免费和付费,矛盾吗?

作者/方可成

6 月初,我在香港见到张洁平。

这是我第二次拜访端传媒。第一次是在 2015 年夏天,他们刚刚上线的时候。那时的编辑部里,人头攒动,踌躇满志。第二次拜访虽然仅仅过去了不到两年,但这家位于香港的媒体已经经历了巨大的变动,因为资金问题,他们不得不辞去 70% 的员工,只保留一支很小的团队。

我到达端传媒办公室的时候,主编张洁平正在录制一段视频,那是他们为第二天将要发布的众筹计划准备的。虽然资金危机深重,但他们并不打算就此放弃,而是想要换一种做法,继续前行。

找不到新的投资人,广告收入微薄,其他业务(如端 Mall 、深度旅游项目等)虽然有收入但不足以支撑编辑部运转,那就只能转向订阅模式,建起付费墙。

实际上,端所面临的危机只是全球性新闻业危机的一个案例。无论是在欧美还是在中国大陆,新闻业的传统商业模式都已经崩溃,转向订阅是很多媒体的选择。《纽约时报》前一阵子发布的“ 2020 战略规划”中明确提出:订阅比广告重要,来自读者的收入比来自广告商的收入重要。

但是,“向读者收钱”这件事,没有那么容易——读者的付费意愿有限是一方面;另一方面,在互联网上做内容的人,其实往往迈不出这道心理上的门槛——我们是希望自己的内容发挥更大社会影响力的,我们是信奉互联网的开放共享特性的,怎么能用付费墙把内容圈起来呢?

录制完视频的张洁平,开始写众筹计划的介绍文章,向读者解释:端为什么要做付费阅读。第二天中午,在金钟的一家咖啡馆里,她很真诚地跟我说:写这篇文章,实在是太困难了,因为其中的逻辑是自相矛盾的。

比如,端传媒给自己的定位是:搭建桥梁,在两岸三地之间,在不同世代之间,在不同阶层之间,在不同观点之间。“用故事重建同理心、消弭偏见,用对话撑起一个寻求共识的开放空间。”要搭建这样的桥梁,必然要让内容到达不同的人群。可是,现在却要建起付费墙,那桥梁如何架得起来?

比如,她在文章中强调了“同温层”的概念,也就是“信息回音室”、“信息茧房”。端传媒希望能够打破这样的茧房,呈现不同的声音,不让人们活在自己营造的粉红色泡泡里。但是,现在为了活下去,他们却要寻找一个“走出同温层的同温层”,也就是,找到和他们在同一个泡泡里的人来支持自己。

虽然张洁平凭借自己的文字能力,让文章得以自圆其说,但这种逻辑上的矛盾依然在文字的深处撕扯着。我想它们也撕扯着端传媒的每一个人。

这两天,我也在体会着这种矛盾和撕扯。

5 年半之前,我发起了政见团队,致力于向大众介绍社会科学的学术研究成果。团队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,也产出了一些不错的内容。我们说,政见团队要做的,是拆掉知识的高墙。

做这件事,我们没有任何资金支持,大家都是用业余时间志愿投入,团队的定位也一直是志愿团队,没有注册,不是商业项目。这些年来,也有不少人问:你们怎么不商业化?要不要做成创业项目?我们一笑置之:我们的内容太过严肃,没有好的商业模式,我们也不希望在资本的压力下去妥协我们的内容。

我们也试过从其他途径去寻求支持。四年多前,有朋友帮我联系到国内一个知名基金会的负责人,对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,他们只会投扶贫、教育类的项目。最近两年,国内各新闻客户端都投放了不少原创补贴,我们去申请时又被告知:内容“敏感”,不敢推,不给补贴。虽然我们再三解释自己只是做学术科普,并非时政评论,但无果。

我们逐渐明白:除非从天上掉下一个土豪愿意支持我们(这个土豪还不能是外国人,不能是有污点的人),否则不太可能从外部寻求到资助。

以纯志愿的形式运行五年半之后,这种模式的弊端已经暴露得非常明显,团队的疲态尽显。由于对作者、编辑和其他团队成员都不能给予适当的激励,我们的稿件经常青黄不接,文字编辑、新媒体运营的人手都极为不足,维持日常更新已经非常艰难。

从文章的阅读量等指标上看,我们的影响力也有日渐衰微的趋势。要想继续拆掉知识的高墙,我们就必须做一些改变。

端选择的是对部分内容收费,对强公共性的资讯类内容、以及社群相关内容则保持免费(如果有重大公共事件,也会随时在免费区域更新)。而我们没有选择在原有内容之上建起任何付费墙——那离一个志愿团队“拆掉知识高墙”的初心距离太远了。我们采取的方法是:推出了付费的小密圈,在原有的免费内容之外,针对特定群体提供一些付费的服务,以期用付费服务来补贴免费内容的生产。

和端传媒一样,一提到向用户收费,我们就面临着矛盾和质疑:说好了要拆掉知识的高墙,怎么又建起付费墙?那些付不起费的人,难道就不应该享有你们分享的知识吗?

是的,我们希望知识免费。我们的知识付费项目,不过是希望在没有其他资金来源的情况下,获得一些收入,以更好地生产免费内容——我们会将资金用途全部公开,这些钱并不会落在我个人的口袋里。至于付费项目本身,并非针对大众,只针对特定人群提供专业服务,收费也并不离谱,我们相信付费者会觉得物有所值。

又有人说,你们的付费内容不过是搜集来的课程大纲和碎片化的边角料,有何价值?

是的,小密圈的产品特性让信息看起来有些碎,但我们会提供更多系列性、系统性的内容,兼顾多样性和完整性。我们的内容并非只有大纲和八卦,其实主体是硬知识。此外,我们提供的更多是信息的梳理服务(与其说是知识付费,不如说是付费服务),是告诉大家资源在哪里,可以怎样学,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最大的价值了。而我们提供的课程大纲都是老师免费共享出来的,为了避免争议,我们今后将只提供链接,而非直接提供文件。

如果没有付费项目,政见的免费内容也将前途不明。就像如果不做付费墙,端就将关闭,一批优秀的报道将压根不会被生产出来。收费项目,是对免费内容的保障。

端传媒和政见遇到的矛盾撕扯,不过是这个世界内在矛盾的体现:想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事情的人,常常找不到足够的物质支持,于是不得不寻找一些并非最优的解法。

在欧美,和我们类似的志愿团队,大多逃不过关门或依附他人、丧失独立性的命运。比如 Tea Leaf Nation 被 Foreign Policy 收购,Monkey Cage 被华盛顿邮报收购。

两周前,在端传媒的办公室,在金钟的咖啡馆,我能感受到张洁平的纠结和困惑。现在,我也想告诉你们:政见“拆掉知识高墙”的初心未改。上线付费项目是困局之中、矛盾撕扯下的选择。但既然进行了选择,政见能做的,就是一边服务好付费用户,一边用付费项目的收入好好加强免费内容的生产和传播。

我们无法空等矛盾自行消失的那一天。在矛盾之中,走一条不负初心和良心的道路,这是我们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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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链接:免费和付费,矛盾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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